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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下(1 / 1)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有时候会突然有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很多年前,我们一直都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大多数时间里他总很忙,所以我们不会讲太多话,但总能看到彼此的身影。平淡又心安。

————

有些早晨很容易醒来,像从某种雾中挣脱出来,脑子也不清醒得过分。这样的清晨对我来说不算太友善,因为我会开始天马行空的想太多,还想不通,比如想到昨晚他又抱我回房的手臂是不是用惯性完成了这个动作,还是他其实醒着等着我睡着才好去抱我,只是装作无事发生。

我不确定。

南泽擅长的不只是克制,还有隐匿;总在我快要靠近时松开手,却又总在我想要离开时,递给我一杯热可可或一条毛毯,把我拉回去——恰好、温柔,却从不越线。

我开始怀疑,这样的拉扯会不会比清清楚楚的拒绝还要更狠一些。

我在餐桌对面坐下的时候,他递来一个铺满各种水果的酸奶碗。

“早安,娇娇。”他说,声音里带着刚醒来不久的哑,“今天起得挺早。”

“你也一样。”我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我脖子上的挂坠。然后走过来,把芝士火腿olette盘子轻轻放在我面前。

“今天有安排吗?”

我摇头。“一个独立珠宝品牌找我画设计图稿,我答应他们这两周内交初稿。”

他点头,揉了揉我的头顶:“挺好。”

没有问太多,也没有表扬。但那种平静的语气,反而让我觉得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对我未来感到意外的人。

作为东亚小孩,我曾以为默许才是爱的一种表达——直到我发现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对方说电子稿比较方便,于是我拿着ipad窝在窗边角落画图。他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书,偶尔喝一口茶。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可以听到我笔尖划过屏幕上类纸膜那沙沙的声音。

我在画一对胸针,形状是朝向彼此的两只飞鸟,翅膀的弧度彼此对应,仿佛从空中穿过同一道风。

但在细化的时候,我突然停了下来。

画的其中一只鸟眼睛是闭着的。

所以看上去它不是在主动飞,更像在梦中,向另一个方向靠近。

我靠到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细想。原来创作时会暴露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些内心深处的想法。毕竟任何人设计稿里的元素总会折射出自己的心思。

“你今天画得挺久。”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一惊,往外面看去才发现日落了,一片金橙色。曼哈顿各种高楼大厦折射着这样的光,真的很漂亮。他走近了些,微微俯身看我手里的草图。

“是为了那个品牌的稿子吗?”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视线落在那对鸟的曲线上,眉头若有若无地皱了一下。

“你很久没画得这么细了。”他说。

“你看出来了?”我有点惊讶。

“你每次画得细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他淡淡地说,“小时候就这样。”然后有些突兀的伸出手指摩挲了下我今天下唇咬久了出现的一个小凹陷。

我忽然有些别扭。将ipad合上,伸了个懒腰,刚要站起来。

可他突然伸出手,按住我肩膀。

“你是不是最近在避开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锋利。

我抬头看他,假装不解。

他的眼神是那种日光下不再迷蒙的清晰。白天的他,少了夜里那种毫不设防的柔软,却多了一点让我无法抗拒的认真。

“没有。”我眨眨眼轻声说。

“你在。”

“是你先躲的。”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他没有用力,却让我动弹不得。

然后他松开我叹了一口气,听上去如释重负一般——似乎感叹自己终于还是忍住了。

我回到房间里阳台,重新打开ipad。

我没有继续画那对鸟,转而开始画一个戒指。

戒臂极细,如同一圈无声的叹息。主石是粉钻,只有澳大利亚的矿才有了(不过似乎最近也被开采光了),现在溢价极高。钻石的切割设计成某种信物,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那颗粉钻在细致的戒指上,又有点像银河系里众多行星围着转的太阳。

我想了想,把这个文件名改为:

《theonewhoneversaidit》

「那位从未说出爱的人」

它是我为他画的。

可我不会告诉他。

我自嘲的笑了下,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女,连这份执拗别扭都这样相似。像是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来没亲口承认过自己心里的那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在他细心照料下,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气血充足起来。

每天南泽都会给我做早餐,泡枸杞红参茶,晚间还会放泡澡的精油和调试水温。每一件事都像生活的一部分,已成惯性,只是这种细节的克制其实才是最深的沉迷。

他越克制,我越上头。

他越不说,我越听见。

白天是最难熬的时候——因为一切都明亮清楚,我却还是无法远离他。

哪怕我试着往外跑,去追自己的事业、去努力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但只要一回头,他还是在那里,递给我一杯热饮、留一盏灯,和一个从来不说爱的人形身影。

南泽就像沉默里的倒影,不肯说出口的告白。

————

叁月的艳阳光在纽约不常见,但那天窗外亮得不像话,估计是下了一周大暴雨终于放晴了的缘故。

空气无比清新,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个早晨,没画画,也没读书,只是把ipad抱在怀里,盯着一封打开却迟迟没点“提交”的邮件看了快二十分钟。

subjectle是:“auruprize(金光奖)|jewlerspetitionvite(珠宝创作者甄选邀请)”。

我其实没想过投这个奖。

入选的几率很低,去年全球只有不到五十位入围者,绝大多数都在法国或者意大利有完整的工作室团队。我只是一个在别人家里画图的人。

可意料之外,我收到了这封邮件。

对方说他们在某个独立平台看过我上传的《涌光》和《厄洛斯之羽》系列,希望我考虑投一个完整作品集,题目自定,主题偏向“重生·边界·禁忌中的爱”。

我看到“禁忌”两个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这封邮件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他那天泡茶,水烧开了,咕隆隆的。我听到他起身走过去,估计是去转小火。像往常一样,轻而有序。

习惯性抬眼,看到他的背影在旁边的玻璃门上倒映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亚麻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得不高,露出一段紧实的小臂的肌肉线条。

他没看我,但他知道我在看。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个空间平静共处,像两条互不打扰的河流,谁也不说话,却一直缓缓流向彼此将要交汇的源头。

午后阳光斜过来,我终于打开了设计软件。

草图起稿那一瞬间,我决定了整个系列的主题名称:

《ythos》——“神话中的我们”

我把它分成叁件主设:

一枚戒指:《忒提斯之吻》(thekisfthetis)——形状是水面之下错开的两个指环,像亲吻前分开的唇;

一对耳饰:《赫尔墨斯的告别》(thefarewellofhers)——银羽为主结构,羽尖卷曲,仿佛说出口却被风吹散的情话;

一条项链:《忒修斯的线》(threadofthese)——细如蛛丝的主链,串联数枚错落宝石,像爱人在命运迷宫里试图追随的线索。

我边画边出神。

画的是神话,但真正画的,是我和南泽。

快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去厨房倒水,ipad没锁屏。

他那时正好站在客厅茶几前,替我收走茶杯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屏幕。

我抬头看他,又随着他目光落在屏幕左上角那行小字上:

“forsubission—auruprize‘ythos’draftset”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好像在思考什么。

“你要参赛?”他问的很轻。

“嗯。”

“怎么一点都没提过?”

“还没决定。”

“现在呢?”

我点点头。

他没有接着问,只是像平常那样替我把茶满上,杯口靠近我时他的手指碰到我的。

我没缩,也没看他。

他却忽然说:“你会得奖的。”

我一怔,笑了一下:“你对我滤镜太重了。”

他低头收起茶壶,语气淡淡地说:“不是滤镜,是了解。”

那一刻我忽然好想哭。

“晚上吃什么?”

“不太饿,随便煮点pasta吧”

结果他晚上给我们点了寿司。吃完后,我们又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他在书房里忙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窝在沙发里修改设计线稿。

他靠在窗边的身影安静而克制。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不要为别人而创作”,还是“你终究会走出来的”?

似乎都说不出口。

而我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迫切的想逼他承认些什么。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慢慢觉悟——不是每一句爱都需要回音。

有些爱,只要让它存在就好。

就像我画的那条项链,哪怕线很细,却坚固。它不会断。

我继续画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深下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我视线里。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

这就够了。

就像我之前毕业典礼后,和他在学校公寓里那一晚以及后来的清晨一样——也许我一直追寻的,就是我们朝夕相处的亲密呢?以父女,还是以夫妻,又有多大差别?可不论我问自己多少遍这个问题,都没有个百分百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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